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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3)

    为什么又想起了那一段日子,自从成为S组的突击手之后,那段日子已经很少回到他的记忆中了,那三天,可能是他一生中最为沉重的三天,那种夺取他人生命的沉重,在那三天之后,就几乎再也没有困扰过他。是谁又唤醒了他早已不自觉的尘封的记忆?

    许正阳清晰的记得,当从自己手中的枪射出的子弹击中歹徒的头部的时候,自己的世界仿佛在瞬间凝固了,旁边的声音都是那样的遥远,马骁、肖长远都在自己身边却又无法触及,大脑似乎停止了工作,肖长远的声音他几乎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事后肖长远总说是他的那一番楼上楼下的说教说服了许正阳加入S组,许正阳总是笑笑,实际上当时,肖长远的话他根本就没有听见,他的目光清楚的捕捉到警戒线外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苍老的母亲,在歹徒倒地的瞬间瘫倒在人群中,几乎掉光了牙齿的嘴张着,发出许正阳听不到但却能够清楚的感觉到的那种绝望而又悲伤的哭声。他的子弹夺去了一个母亲的儿子。

    指挥自己走下楼梯的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大脑,那个时候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坐在特种部队改装的军车后座上,加厚的装甲也无法隔绝大功率发动机产生的轰鸣,宽大的防弹轮胎抛起的石子偶尔击打在特制的底盘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许正阳呆呆的看着防弹玻璃外面飞快移动的树干,本能而又百无聊赖的计算通过计算树木之间的距离估计着车速,每小时70公里,相比前来的路上,这样的速度几乎是在爬行。

    马骁坐在后座另一侧,静静点上一支烟,缭绕的烟雾在车厢中散发着淡淡的烟草清香,许正阳不吸烟,但是从气味就能够判断出是中南海,马骁的最爱。人不是他杀的,他可以置身事外的放松,看着悠闲的马骁,许正阳几乎有些恨意。

    “第一次开枪杀人都会有压力,但是你要多想想你开枪的原因。”马骁的眼镜半闭着,仿佛知道许正阳在看他。

    开枪的原因?是训练的本能反应吗?这么多年的训练不就是准确判断果断抉择,一击必杀在训练场上似乎是很轻松的,但是一旦真的杀了,就会变得沉重,谁给了你这样的权力,可以剥夺别人的生命,那意味着一个母亲失去儿子,一个女人成为寡妇,一个孩子成为孤儿,想到这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又冲进了许正阳的脑海,他忽然有些想吐,为了自己给别人带来的巨大痛苦内疚的想吐。

    “我第一次杀人和你不一样,”马骁依然半闭着双眼似乎在养神,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是近距离的格斗,我化妆成给人质送饭的工人进了现场,扭断了那人的脖子。在动手之前我计划了无数次,反复想出手的角度和力量,结果最后的出手竟然那样简单,就像在训练场上一样自然,所不同的是,这样的出手真的会带来死亡。”马骁睁开了眼镜,看着许正阳,“整整一个星期,我没有说一句话。”

    “那次是一个幼儿园,”肖长远从副驾驶坐位上回过头来,“歹徒拿着松发式的引爆装置,无法狙击,只能近身格斗。”

    马骁点点头:“扭断那人的脖子之后我迅速握住了他拿着引爆器的手,我能清楚的感觉到生命的特征一点点消失,肌肉无意识的颤动,体温逐渐的下降,一个性命酒被我这样的终结了。”

    “一个星期,我天天做梦梦到那个年轻人,他是一个大学生,刚刚毕业,女朋友要和他分手,他杀了女友的父母之后到女友工作的幼儿园,带着20公斤*zha药要和女友同归于尽,但是他的女友当天没有上班,他就劫持了整个幼儿园的小孩逼女友露面。”马骁的语气还是平淡的出奇,“他的父亲是一个老军人,上过老山前线,只有一个儿子,据说老人听到儿子的死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静静坐了十分钟之后吐了血。”

    肖长远看着许正阳,许正阳的脸上还是有些迷茫,几乎基地的每一个人在执行这样的任务之后都会出现这样的心理问题,远距离狙击带来的负罪感是最轻的,但是相比之下,许正阳又是面对这一切的人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原本应该在宽敞明亮的教室读书的孩子,却把自己判定为杀人凶手,这样的心理问题和职业军人面对的问题是截然不同的。

    “那一年我十八岁,”马骁继续说着,“我的父亲也是S组的烈士,我们S组的每一个人都是烈士的子女,父辈决心誓死捍卫的事业,我们也立誓继续捍卫。我们从来不会指望别人给予任何庇护,因为我们是最强的,我们的问题我们自己解决。但是并不是说我们是被组织遗忘的人,我们父母的遭遇也不是遭到抛弃的结果,如果说S组的人有家的话,S组就是我们的家,每一个成员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我们无怨无悔的选择面对死亡,因为我们坚信,我们在和自己的兄弟捍卫共同的东西,捍卫别人的美好生活。所以,我们希望你能加入我们。同时你要明白,一旦你选择了加入,就意味着放弃,放弃正常人的生活。”

    肖长远看着马骁,忽然有些嫉妒,S组在基地似乎是自成一家,他们团结的就像一个人,自己无论怎样努力都不能融入那个圈子,但是这些都是自己的选择,当初也有人向自己说出过这样的话,但是自己没有勇气选择了放弃,这样的决定是不是正确,他到现在也说不好。

    第一天晚上恶梦不断,多少次从梦中惊醒许正阳现在已经记不清了,白发苍苍的母亲似乎总在向自己索要她的儿子,之后的两天恶梦少了,但是依然没有精神,训练场上的一切似乎变得那样狰狞,每一个已经成为本能的动作都可以带来死亡。在第三天晚上,许正阳走进了老将军的书房。

    老将军坐在宽大的写字台后面,银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闪闪发光,“我一直在等你,马骁说你可以在三天之内解决自己心里的问题。”

    许正阳有些沮丧,摇摇头:“我受不了,我杀了一个人,这不像电影电视上那么简单,那个人有母亲,可能还有孩子,我……”

    “但是你要想想你杀他的原因,你是为了救人,如果你不开枪,爆炸了,方圆几公里,可能会被夷为平地,那样失去儿子或者父亲的,将不是一个家庭。”老将军的语气铿锵有力。

    许正阳没有说话,坐在了书房的沙发上,这一点他想过,但是依然无法摆脱原来的压力。

    “马骁有没有告诉你选择S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放弃,放弃正常人的生活。”

    “那么我再来告诉你,S组的生活意味着为了别人能过正常的生活,去背负巨大的压力。”老将军站起身,走到许正阳身边,在沙发上坐下,说道,“你的父亲和母亲都选择了这种生活,他们为了国家牺牲了自己的一生,他们献出了青春,献出了智慧,献出了生命。如果你做出这样的选择,可能会像他们一样,所以你要是选择放弃,我们都会理解的。”

    “我确实不能承受杀人的压力,但是我想了两天,如果我不开枪,让那个小女孩的父母失去孩子,有能力阻止却没有阻止,这样的压力我更不能承受。“许正阳抬起头,看着老将军的眼睛,目光中已经没有了三天以来的茫然和无助,坚定的说道:“我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