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窝小说 > 美文同人 > 绝望 > 正文 第六章
    我对一个十一月的晚上记得特别清晰:从办公室回家,我发现妻子不在——她给我留了一张条儿,说她去看电影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便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将手指关节捏得嘎巴嘎巴响;坐到书桌前想写一点精美的散文,但我所做的仅仅是舔笔尖,在纸上画了不少流鼻涕的鼻子;我站起来,走了出去,因为我非常需要什么东西——需要和世界接触,我自己周围的生活环境变得不可忍受,它使我太激动了,没有任何目的。我去找阿德利安;一个健壮的可鄙的骗子。当他终于让我进去(他将自己锁在了房间里,怕债主上门),我却突然纳闷我怎么到这儿来了。

    “哦,是的,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答道,“是的,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对他说见鬼去吧。要是你不再给我送来各种各样吃闲饭的流氓,我会非常感谢你的。请告诉你的朋友不要劳他驾再来了。真的——太过分了。谁都认为我是一个职业慈善家。去你妈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的笨蛋——我根本不会……”

    “叫他闭嘴,”丽迪亚说。

    我摇头。丽迪亚已经穿上了衣服和鞋,正在镜子面前用阿德利安的梳子梳理头发。

    “去你的,说得多难听!”奥洛维乌斯说。“我为普世的健康干杯。”

    “哦,喂,别太敏感了,”阿德利安脾气很好地说。

    “啊,天!”他立刻高声喊道。“还有比穷艺术家更惨的吗?要是有个好人帮助我搞个展览会,我立马就会成名,就会有钱。”

    她走了。女佣也走了。我痛苦地倾听着门铃,期待着它打响。

    “嗯,”阿德利安问,“找到了?”

    另一方面,那赋有奥斯卡·王尔德风格的小小说非常适合报纸的文学专栏、文学专栏的编辑,特别是德国编辑,喜欢给读者这种矫揉造作又略带放荡味的小小说,一共四十行,小说具有一个优雅的主题和没有知识的人所谓的悖论(“他的谈话闪耀着悖论的光辉”)。是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故事,只要使唤一下笔就是了,但我是在一种痛苦和恐怖的状态中,写这些多愁善感的蠢话的,我咬着牙,愤懑地将所有纽扣解开,完全意识到这根本无法使我解脱,而只是一种更为巧妙的自我折磨而已,用这种方法我永远也不能使我布满尘垢的蒙昧不明的灵魂自由,而只会使事情更加糟糕。当我告诉你这一切,你一定会惊讶不已。

    “别在意她,”阿德利安说。“至于那烟斗和玫瑰,不,我想不起来了。你可以自己去找。”

    “这家伙一个多月没沾一滴伏特加了,”丽迪亚解释道。

    我想,所有这些圣职的事务是一个巨大的骗局,但这不是牧师的错;牧师本人也是受害者。关于上帝的思想是在历史的早期由一个天才的无赖发明的;这思想含有太多的人性,使它的蔚蓝色天际的源头看来似乎很有道理;我这么说,并不是表示它是极其愚昧的产物;我所说的无赖对于宇宙的诗歌是很在行的——我真的纳闷哪一种天国是最好的:扇动翅膀的千眼天使炫耀的天国呢,还是那凸镜,在凸镜中,那自得其乐的物理教授往远退去,变得越来越小。还有另一个理由我为什么不能相信,或者不想相信有上帝:关于他的传说不是真正属于我的,它属于陌生人,属于所有的人;它被数百万其他灵魂的恶臭所浸透,这些灵魂在太阳下旋转了一会儿,然后迸裂;它充满了原始的恐惧;在它的中间回响着相互倾轧的无数声音的令人迷惑的合唱;在它之中,我听见管风琴的轰鸣和喘息,正教执事的吼声,教会歌咏班领唱人的低吟,黑人在哭泣,新教牧师流利雄辩的布道,铜锣声,雷鸣,患癫痫女人的抽搐;我看见所有哲学的苍白的书页像早已失去势头的波澜的泡沫照耀着它;它对于我是陌生的,可憎的,绝对地无用。

    要证明上帝并不存在是很简单的。例如,人们不可能承认,一个严肃的、智慧的、全能的耶和华会花时间以如此无聊的方式与人体模特玩——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将他的游戏限制在机械、化学和数学的极其陈腐的规则里,而他永不——请记住,永不!——露脸,只允许人们偷偷地躲躲闪闪地窥视他,只允许人们鬼鬼祟祟地在文雅的歇斯底里狂的背后轻轻议论(真正的启示!)有争议的真理。

    “首先,”激情的雄狮走到这儿,至少,他自己这么说。他卖手绘的烟盒,所以,我给了他你的地址——丽迪亚认为你会帮他的。”

    “不知道,也不去管它,”后者说。“不管怎么样,他今年将被砍头。因为隐瞒利润。”

    我十分不快地走回来。

    “喂,”我转身对阿德利安说,“我想我没有错,你画了一张画,是吗,一支野蔷薇烟斗和两朵玫瑰的画?”

    同时,真正的X. Y. 先生躲在一棵月桂树后面,看见她瞧了马里奥,那个与他相像的人(他也给她的心以真正成熟的时间),穿着一件城里的西服,系着一条紫色的领带,在村子里闲逛。突然,一个穿着红裙子的褐肤色的打渔姑娘在一家农舍的门槛上喊他,伴着一种拉丁民族表示惊讶的手势叫道:“你穿得多么漂亮呀,马里奥!我总以为你是一个简单的粗俗的渔夫,像我们所有的年轻渔夫一样,我以前不爱你;但现在,现在……”她将他拉进农舍。喃喃细语的嘴唇,鱼与发油混合在一起的味儿,令人燃烧般的抚摸。时间飞快地逝去……

    “亲爱的,请将香肠递给我,”我说,像原来一样地微笑。

    “看吧,”她有礼貌地答道。

    “一个笨蛋,”我不断地说,“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笨蛋!”

    “……看看画,”我说。

    我处于一种可怕的、相当病态的恼怒之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要向一个并不存在的上帝祷告,祈求门铃响起来。当夜幕降临,我也不打开灯,仍然躺在长沙发里——倾听着,倾听着。在前门入夜锁上之前,他肯定会来的,即使他不来,嗯,那么,明天,或者后天他肯定、肯定会来。如果他不来,我会死的——哦,他一定会来……在大约八点钟的时候,门铃终于响了起来。我冲到门口。

    阿德利安陪伴着她。他和我到客厅去,我妻子则在厨房里忙。

    “我不知道,”他回答说,“老兄,你似乎干活干得太劳累了。”

    我离开了这房间,走到女房东的餐厅。那古老的女人,就像一只猫头鹰,坐在窗户旁一块微微隆起的地板上一把哥特式扶手椅里,正在缀补一只绷在木织机上的长统袜。

    “赫尔曼在喝什么?”丽迪亚问阿德利安。

    “寒冷是朝圣者和饥饿!”阿德利安说,在中央空调那儿暖着手心,引了诗人涅克拉索夫笑,“是的,看情况吧。”

    这就是为什么我准备不管发生什么都接受一切;那戴高礼帽的壮实的屠杀者,然后是苍白的永恒的空洞的哼唧;但我拒绝经受永恒生命的折磨,我并不想要那些冰冷的雪白的小狗。放开我吧,我受不了哪怕一丁点儿的温情的表示,我警告你,一切都是欺骗,都是低下的戏法。我对任何事情或任何人都不相信——当这个世界我认识的最亲近的人在另一个世界见到我,当我熟识的手臂伸出来拥抱我,我会发出一声恐怖的呐喊,我会在天堂的草地上晕倒,打滚……哦,我不知道我将做什么!不,别让陌生人来到那受祝福的土地。

    “拦住他,”我喊道。“他在哪儿?拦住他。”

    “好极了,”我说。

    “等在大厅里,”埃尔西说,用绝对的冷漠瞧着我珍珠般的盔甲。

    我多多少少是在这种心境中迎来新年前夜的;我记得那漆黑如尸体般的夜,那晚愚钝的母夜叉,凝神屏息,倾听敲打那圣餐时刻的钟声。据披露,丽迪亚、阿德利安、奥洛维乌斯和我坐在一张桌边,凝神不动,像纹章人像一样僵硬。丽迪亚的胳膊肘搁在桌上,她的食指警觉地抬起,肩膀裸露着,衣服色彩斑驳,就像一张扑克牌的背面;阿德利安围着膝毯(因为阳台门开着),他肥胖的狮子般的脸上映着红光;奥洛维乌斯穿着一件黑色的长礼服,眼镜片闪着光,垂下的领子将他精致的黑领带的头儿吞没了;而我,人性的闪电,照亮了这一切。

    这么思索了一番我能想到的缺陷,危险很容易地排除了之后,正如我前面提到的,我感到全身充溢了快乐和善意。

    “可怜的人儿,”她说。“躺一会儿,吃点儿什么药吧;家中有阿司匹林。好吧。我一个人去咖啡馆。”

    他的涂抹的画挂在墙上,杂乱地放在桌上,堆在角落里。这房间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尘埃。我瞧着他的模模糊糊的一摊淡紫色的水彩画;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抚摸着放在一把摇摇欲坠的椅子上的彩色粉笔画……

    好极了,你又能动弹一下了,把那瓶酒喝完,钟声快要敲响了。阿德利安将香槟倒出来,我们重又像死人一般纹丝不动了。奥洛维乌斯从眼镜片上斜视出来,瞧那放在餐桌布上的他的旧银怀表;还有两分钟。街上有人怎么也耐不住了,大声地高喊了一下;接着便又是那紧张的沉默。奥洛维乌斯瞧着他的怀表,他那年迈的、指头像鹫头飞狮爪般的手缓缓地伸向酒杯。

    “得了,得了,赫尔曼,”丽迪亚温和地插进嘴来。

    “他长什么样?”我着重地问。

    “你到底为什么要——”我说,但没有说完,便跑开了,穿上鞋子、裤子、大衣,奔下楼去,冲到大街上。阒无一人。我走到一个街角,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瞧了一下我的周围,然后回到屋里去。我一个人在家,丽迪亚外出了,她说她去见一个女性朋友了。当她回来,我告诉她我感觉不好,不和她按计划好的去咖啡馆了。

    我自己明白这一切是非常平庸的玩意儿。在写作的过程中,我有这样的印象,我正在创作非常有才华的、智慧的东西;有时候,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梦中:你梦到自己作了一个最精彩的演讲,但醒过来以后,当你回忆一切的时候,你只记得这毫无意义的“除了在进茶点之前沉默外,在泥沼之中、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也是沉默的”,等等。

    我记得有一天,我梦游般地来到我非常熟悉的小巷,我在那儿,向我的存在的支柱——一个磁性点——越靠越近;但我猛吃一惊,清醒过来,逃逸了;不久——在几分钟内或在几天内——我又发现我走进了那条小巷。正是送信的时刻,十几个穿蓝色衣服的邮差悠闲地向我走来,在街角又悠闲地散开。我转过身,咬自己的大拇指,我摇头,我仍然在竭力抗拒着;在明白无误的本能的疯狂驱动下,我知道信就在那儿,等待着我去拿,我迟早会抵御不了那诱惑的。